野葱


西双版纳新闻网 编辑: 2013年07月18日 00:00

 □ 谭亲荣

    
    从深沟子水库坐船上岸,开始爬顺手寨。大姐就高兴了,笑眯眯地同不多的行人打着招呼,还向他们介绍,我弟弟,从云南来。我侄女,从北京来!
    那些人说,山里好,空气好!
    那些人不知道,云南的山比四川还多还高还大。
    我说,空气好,可就是留不住人。
    那些人投来怪怪的目光,好像我成了怪物。
    大姐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,一路很少说话。
    大姐为了请我们去她家,专程步行十多里路来接。无论如何,不能伤大姐的心。
    好在路上没有更多的人,好在草草活跃,对山里的一切都感兴趣。冷饭籽花嫩白嫩白的,散发出阵阵芳香,马桑树一边挂着红透的果,一边开着白色的花。草草笑着,像只蝴蝶轻盈地扑来扑去,闻闻花,尝尝果,又寻其他的花去了。
    小弟毕竟年轻,爬坡不费力气,见山里的黄牛肥肥的,上去牵牛鼻子,想展示一下西班牙斗牛士式的风采,这牛也温驯,几个回合下来,小弟无趣地丟了牛,追我们来了。
    大姐比我大五岁,走起路来居然比我轻松许多,一路上脚步轻快,我却很吃力。几声狗叫,大姐家就在上头了。
    
    山里的路,看见冒炊烟,草鞋还磨穿。
    路边的黄牛哞哞地叫着,大姐快步上前,拍拍牛头,牛也用头去蹭大姐的手。大姐解开绳,换了一个草多的地方,又快步追了上来。大姐说家里养了两头黄牛、一头猪。鸡没法养了,山里野兽多了,鸡养不住。
    眼前几间瓦屋横着,没记错的话,应该是李章富家。屋檐塌了,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见人来抖抖翅膀飞走了。一只老鼠竟抬起前身,盯了我们好一阵,小弟扔了个石头,那家伙才鼠眉鼠眼地逃走了。我问大姐,这是你婆家大哥家吧,怎么没有人住?
    大哥早死了,这房子早没有人住了。
    偌大的六组,以前称六队,李章富家的房屋像风雨剥蚀的石雕,昭示着昔日的乡村故亊。
    李章富是很精明的一条汉子,叼着烟袋,眼咕噜一转,就想出许多故事来,大家都爱听他讲土匪故事、昔日插旗山的传说。毎个故事开头他都会说:“石锣对石鼓,银子二才五。谁人识破了,稳坐重庆府。”但他口里的土匪并不坏,倒像水浒英雄。
    可惜再也听不到他的故事了。
    
    野葱这道菜是最后端上来的。
    大姐的手摔断过,还没有完全愈合,端菜的手明显颤抖,我的心也颤颤的。大姐却轻松笑着,弟弟快吃,野葱炒团鸡。
    我不能拂了大姐的好意,忙伸出筷子。但我发现不对,野葱?这哪里是野葱?野葱头是细细的,顶多豌豆米大小,叶也是细细的,比云南的米线还要细。这筷子夹着的却很粗壮,像是蒜苔。我从7岁起就放一条小黄牛,后来放大水牛。放牛时,河边、路边都有这野葱,找一根小棍子撬开土,露出圆圆的白色葱头和白色根须,再轻轻地一扯,野葱就拔出来了,带回去交给娘,炒腌菜下饭,香。眼前这野葱苔却像蒜台,莫非人工栽培,放了生长素之类的?
    大姐见我犹豫,说,大姐做得不好?我忙说,不是,这明明是蒜苔,怎么说是野葱呢!大姐急了,是野葱真是野葱。你先吃,吃饱了我带你到地里去找,一袋烟的功夫就扯一大抱的。
    团鸡,或许该叫斑鸠吧,也就那个味。最糟糕的,还是这野葱,哪里还有当年娘炒的那味道?
    大姐夫厚道,热情地端着酒杯,不停敬着。这酒醇厚,清香,是地道的高梁酒。只有这,还多少唤起点故乡的感觉。
    
    这个村以前多次来过。那时常闹饥荒,来大姐、表姐家,吃饱后还可带回点红薯、包谷之类的回去救急。这个村有张家大院、黄家沟。张家大院最热闹,全村最多时120多人。黄家沟里住着黄氏四兄弟,现在老大黄孝顺死了。老二黄孝河还是我的表姐夫,现在却呆了,听说去了达州市的孩子家;老三黄孝平死了,老四黄孝高还活着,也去了城里。
    一边喝酒,一边问我认识的那些人,大多都死了。
    “访旧半为鬼,惊呼热中肠”。
    这酒也变得苦涩苦涩的,难以下咽。
    记得最近一次来大姐家是1995年,距今也有18年了。18年,除了拉来电线有了电灯,姐姐、姐夫用上了手机外,几乎没有变化。更遗憾的是,广播拆了,电视线路却没有拉进来。大姐夫当过六年兵,当过大队民兵连长,共产党员;大姐读过高小,共青团员。而今却与文化隔离,成了被文化遗忘的角落。父亲去世那年,大姐就去教堂念圣经,现在人老了,教堂也不能正常去了。尤其是雨天,大姐去最近的教堂还有三公里山路。遇上雨天的周末,自然去不了。
    大姐的孩子都出去打工。老大去了青海,老二老三去了苏州。大姐他们老俩口相依为命过着日子,来片白云也可欣赏半天,何况我和小弟来了,还有从北京回来的侄女草草。
    酒一个劲地劝,菜一个劲地添。
    
    我问道,村子还留着几人?
    大姐夫说,还有五人,除了我们两个外,还有殷世安,大队团支部书记,他最年轻,今年也满50了;妻子张永清,也快滿50了。张家万年纪最大,今年满80了。
    大姐夫66岁,大姐64岁。去年冬月22日,大姐去放牛,牛要去吃张家万的油菜,死劲拉,天又下着毛毛雨,脚下一滑,摔倒,右手腕骨骨折。后来,两人都感冒,连背带扶十几里路去乡卫生院住院。还是殷世安帮忙照看家里。
    这时,我才领会到,留守的五个人,实际上是一家。大家相互召唤,共同強力支撑着门户,守望着山里岁月。
    我又问,还种地不?
    要种,不种吃什么?不种,连庄稼种籽都断了。
    庄稼的种籽,要靠不断地种、收才代代延续。今年不种,虫吃鼠害,风雨浸蚀,种籽就灭了。
    大姐夫显得异常的严肃,也异常地沉默了。
    昨天跟大姐又通了电话,说种了半亩田,三分地。手又痛又麻,实在种不动了。
    我说,那够吃嘛!
    还够,有点陈谷!
    出去找孩子吧,别种了,大姐!
    种点还好些,那些出去了的,都死了,残了,瘫了,呆了。我们动着还好些。
    平时零花钱,大姐夫的酒钱哪里来?
    做板凳,一条板凳可卖65元。
    一天能做几条板凳?
    一天能做一条。
    我这才看了我坐的柏树板凳,光滑,结实。提了提,老沉老沉的。像山里人那么厚道!
    这里三天一场街。每场街大姐夫扛着两条板凳,趔趄着前行在山路上,卖了板凳,日子就松活了。要是卖不出去,还得扛回来,又去赶下一场。
    而今天,也只有山里人还坐这条式板凳。城里人早坐皮式沙发了。大姐一家唯一的当家技术,市场也越来越窄了。
    这酒不能再喝下去了。
    
    告别了大姐,我还要去看看三姑,今年86岁了,她住在安仁乡的石家米坊。我和小弟,草草要翻过插旗山,下严马庙,横着走一段就是石家米坊。
    很陡的山路,柏、松茂密、高大了。
    山里人少了,树多了,山青了。
    都说城市不好,可人都去了城里。都说乡村好,山乡人去山空。
    城市进步了,繁荣了,乡村却萧条了。
    乡村为城市付出了代价。
    我爬着山,大口地喘着气,好不容易爬上了插旗山的大垭口,却见大姐、大姐夫像雕塑般立在那里,等候着我们。
    他们提着腊肉,香油,还有一把野葱。
    我的老泪一下涌了出来,但不能让大姐他们看见,便装着揩汗。汗水也真多。
    大姐说,18年才来一回,吃一顿饭又走了,让大姐怎么想得完?
    其实,大姐不应该自责,应该批评我们,是我们来看大姐少了,是我们在外面磕碰多了,心冷了,淡漠了,甚至是背叛了大姐。大姐非但不批评,却还深深地自责,还有这腊肉、这香油、这野葱……
    我们走下山好远好远了,大姐和大姐夫还站在垭口,挥着手。左边是猪儿石山,右边是插旗山。大姐和大姐夫并排站在两山之间。
    他们都年过六旬了,还在固执地守望,守望着子孙的家园,守望着山里庄稼的种籽不要断种。
    我走远了,回到了云南,大姐、大姐夫和插旗山还堵在我的胸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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